小小说不小(代序)冯骥才
有一次,某报一位编辑约稿时说,如果你太忙,写篇小散文——或者一篇小小说也行。 我则笑道:最难写是小小说。小小说往往有时间也不一定写得出来。 问曰:为什么? 答曰:小小说不是短小说。 就像一只老鼠不是一头牛的蹄子;一辆独轮车不是汽车的一个轱辘;一支钢琴短曲不是一首交响曲的一个片断。 它是独立的、艺术的、有尊严的存在。 它有非常个性化的规律与方式。比起长中短篇,它更需要小中见大,点石成金,咫尺万里,弦外之音。正像好的中篇缩写成的梗概不会是好短篇那样;好的短篇缩写成的梗概也不会成为好的小小说。 那么,反过来说,正像好的短篇不能拉长为好的中篇那样,好的小小说也不可能拉长为好的短篇。 决不能说小小说是最短的短篇。 小小说是一种“多一个字也不行”的小说。 一篇小小说,在胎中——酝酿中,就具备小小说自身的特征与血型了。 它不是来自生活的边边角角,而是生活的核心与深层。它的产生是纷纭的生活在一个点上的爆发。它来自一个深刻的发现,一种非凡与悟性和艺术上的独出心裁。 它的特征是灵巧和精练;它忌讳的是轻巧和浅显。巧合和意外是它最常用的手段。但成功与失败在这里只是一线之隔,弄不好就成了编造与虚假。由于它与生俱来的“软肋”是篇幅有限,所以,它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是意味无穷。所以,结尾常常是小小说的“眼”。 小小说是以故事见长的,但小小说不是故事。要想区别于故事,一半还要靠文本与文字上的审美。在这一点上,每个人都可以极力发挥自己,因为艺术的空间都是留给个性的。 面对着那些艺术性极强的小小说,比如《聊斋》中的名篇或是欧·亨利的《麦琪的礼物》,我不但说“小小说不小”,还要说:小小说完全可以成为大作品;珍珠虽小,亦是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