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受到一股异乎寻常的温柔滴到我唇上,就像那妇人的乳房,饱满多汁。万物呈现出肉眼难以觉察的纹理。冬天的树枝,是如此清晰、敏感、坚强。它们勾勒出一副副图案,比梵高笔下的向日葵更能直抵内心深处。山坡宛若一堆堆微微发光的云。石头宛若一个个神秘的咒语。空中飘来一股股极薄极淡的气味。南边的天穹里有一颗蔚蓝色的星辰。那片星光下,是他生活过的地方。风似一阵蓬松的干土,托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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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街头慢慢走着,有点想念山林里的马尾松、核桃树与低矮的灌木,还有那个死去的中年男人。这里太吵了。我在一头巨兽的胃里。脸庞像被火烧过的老乞婆、卖羊肉串的既黑且瘦的新疆小贩、陶醉在女友嘴唇上的小男人、衣衫单薄卖花的小姑娘、拉胡琴的盲眼老者、喝得醉熏熏的人、满脸愁苦的下岗工人……我停下脚步,注视着商店橱窗内的塑料模特。她没穿时装,店主人还没想好该怎么来打扮她。她光着身子,裸露着髋部。手臂上一些小小的伤口似是用披皴笔法斜掠出来。皮肤与一匹雪白的裹尸布差不多。 人流向后退去,他们与我的关系是擦肩而过。我感觉到一种绝对的静止。这种静止,比在山林中所感受到的另有不同,它让人眼含热泪,让心底绽出隐秘的幽蓝的霰火。我来到一片正在拆迁的破旧民房后面。下意识的。当我抬起头时,我想起来这里是怡安花园。我似乎又回到中年男人的躯壳内,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种熟悉的生活在朝我迅速逼近。现在,中年男人死了,它是否会伸出爪牙抓住我,把我胡乱地塞入某个躯壳,让我重新服从它的意志?我在青石阶上坐下。石阶的对面有一对年轻的男女。他们的唇与舌交织在一起,散发出好闻的香味儿。石阶冰凉,非常光滑。没有蚂蚁与昆虫,没有草木青涩的味道。一口浓痰,在霓虹映耀的夜色里发亮,像一枚硬币。看不见的火焰在上面流淌,舔掉了经年积尘。我活着的时候,常坐在这里仰望夜穹,仰望那些在人们头顶盘根错节看不见的关系。 我活着的时候,就是他。他的名字叫李欣平。他是一位作家。作家是一种人畜无害的生物。谁会是杀死他的人?我闭起眼,突然感受到曾经在他心中出现过的喜怒哀乐。很强烈,好像是一大股潮水。眨眼之间,海潮退去,沙滩上只留下一只保留了人类所有知觉的贝壳。这些人类才有的心理反应并不因为我是一个死者而对我有什么岐视。 尽管闭上了眼,但我仍然看得清楚,看得清过去与现在。在直线距离约一百米远的地方,在数排楼房的后面,是几幢装饰有浮雕与罗马柱的欧式三层小洋楼。每幢楼的面积大约有400多平方米。底层有三个车库。里面藏有许多让普通百姓瞠目结舌的奢侈家具和昂贵装潢。在右边第三幢洋楼的屋脊上,一只鸟在跳,跳得不慌不乱,模样与我在山林中见到的那只差不多。不过颜色是黑色的。它是一只雌鸟吗?前些年,这幢楼里发生过一件惨事。一个少年在与年轻继母有了不伦之恋后,割下父亲的头颅,把尸体藏在床底下。少年的神经异常坚韧。在洗净双手后,还与继母在床上做爱,再跑到街头去打游戏。可怜的女人半夜发现丈夫的尸体,狂嚎着,赤脚跑到派出所。当全副武装的警察赶到游戏厅,少年竟然说,能不能等我把游戏打通关?警察带走了少年。那真是一个让普通人目瞪口呆的时刻。少年有评书里的大将风度,更像是报告文学里意志坚定的敌后工作者。
我轻轻喟叹。我看见李欣平端坐在电视机旁边。他的妻子韩雪林在用一把小刀削苹果皮。韩雪林把苹果递给李欣平,指了指紧闭的房门,小圆的成绩最近下降了不少。你有空去老师家走走。要多与老师联系一下感情。不要老闷在家里,跟驼鸟一样。韩雪林的鼻翼两侧各有一小团暗蓝色的阴影,神情有点忧心忡忡。李欣平点点头。屏幕上的画面是市电视台的记者与那位年满十八岁手脚上套着镣铐的囚犯。少年剃了光头,更显得眉目清秀。韩雪林说,这么好端端的少年咋会杀人哩?李欣平没吭声。记者在与少年交谈。是一名脖颈修长的女记者。女记者问大眼睛的少年,知道杀人要偿命吗?少年闷闷地说,知道。女记者又问,为什么要杀了父亲?少年不说话。女记者继续问,知道是你继母向警局报的案吗?少年摇头,眼神很古怪,让人心里起毛。记者声音小了,再问,恨她吗?少年说,不恨。记者奇怪了。李欣平脸上也露出诧异。访谈有点无聊。女记者总想把少年弄哭来,可少年根本不买她的账。最后,记者问道,你最后还有什么愿望?少年沉默了。等到女记者起身准备离开时,少年突然轻轻说道,你们能否再让我玩一次《侠盗猎魔》? 少年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包括我在内。《侠盗猎魔》是什么东西?一圈圈涟漪在暗灰色的空间里漾开。等到水波平息时,韩雪林不见了。我嗅到一点血腥味。李欣平端坐在电脑面前,双眼紧盯屏幕,手指在按动鼠标,在点开《侠盗猎魔》游戏的界面。这是一款彻头彻尾的暴力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