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苏蓝。还是孩子的她是那样白皙单薄。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布衬衫,蜷缩在暗处。顺着她惊恐的视线望去,是一块有几道裂纹的镜子。悬挂在墙壁上的镜子仿佛集中了世上所有的光。镜子里有两个人体。白色的人体死了一般,四肢摊着。黑色的人体撞击着白色的人体。没人说话,气氛诡异,像是一场舞台哑剧。十几分钟后,黑色的人体喘着粗气坐在一边的藤椅上。白色的人体坐起身。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眉目与苏蓝差不多。是苏蓝的母亲。她理好衣裳,出了门。走了几步,仰头望了一眼天空,轻轻地唱起歌,唱的是情歌。“月儿弯弯两头勾,两颗星星挂两头。妹心挂在郎心上,郎心挂在妹心头。”她唱了一会儿,腮帮上多出几行泪珠,再抹掉泪,急急地走。我回过头。苏蓝的眼泪比母亲的要多要大。她的指甲深深地抠入掌心。这是中国西部的一个小乡镇。因为地底下埋着乌黑的煤,这种事非常普遍。那些丈夫在煤矿事故中身亡的寡妇,若不能再嫁,通常是向丈夫生前的几个同事出售肉体,以换得孩子的学费以及微薄的日常生活开支。在这个小镇里,她们不会因此受到嘲笑。那几个丈夫的同事也不会被人当成嫖客。这叫“拉边套”。要不,人家孤儿寡母的咋活?小镇的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被嘲笑的是另一类人。那种从远处嫁过来的别有居心的女子。她们在来之前上了节育环,不打算与丈夫生下一子半女。平时,她们聚在一起打打麻将与纸牌,咒丈夫怎么还不死。当丈夫下到煤井后,她们会在屋前燃上一柱香,盼望煤矿透水或瓦斯爆炸。这样,她们就可以早点拿到抚恤金回到故土。小镇的人把这些女子称为“喝血的”,把与这些外乡女子结婚的男人称为“卖背皮的”。大家心知肚明她们嫁来的目的,包括这些女人的丈夫。这种风俗是双方都要遵守的潜规则。用吴思先生的话讲,这是“血酬”。所以,若男人能攒起一笔钱,活着离开矿井,外乡女子可能真正留下来,为男人生孩子。若男人不幸没死成,又缺了一条胳膊或少了一条腿,外乡女人们会马上不辞而别。他们就蹲在街头晒一段日子的太阳,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可能是回了更偏僻的乡下,可能是去了外乡乞讨。我能理解苏蓝的母亲,虽然不大清楚她不肯再嫁的原因。她这种女人要再找个老公并不困难。这个小镇上有太多的光棍汉。人是不一样的,她自有她的理由,十有八九是令人心酸落泪的理由。我还是不知道的好。我有点同情苏蓝。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要亲眼目睹这种现实,是有一点难以接受。但像苏蓝这样的女孩儿在这儿并不少。这不应该是她害怕镜子的主要原因。苏蓝撑起身子。因为瘦,她的眼睛显得较大。她仔细地看镜子里的黑色人体,如被枪打了。她扭转身,飞快地跑,在没有路的土坡上跌跌撞撞,手塞入嘴里。我的眼眶湿润了。我想哭。我没法掉出眼泪,鼻子非常酸。我不知道流泪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见过太多悲伤的事,比这要悲惨一百倍。在这个轻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