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欣平的相识改变了苏蓝的命运。李欣平在回北京后,开始资助苏蓝。那时的中国还没有希望工程。两年后,苏蓝考取医学院。李欣平寄去一笔钱。苏蓝把钱退回来,说学校能减免一部分费用,还有奖学金,另外她还找到一份家教。李欣平很高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俩人保持了一段时间的通信,就断掉音讯,各自溶入自己的生活。这是很正常的事,甚至是上帝的恩典——人生只该若初见。为什么上帝要让他们重逢?李欣平以为的重逢并不是他们真正第一次的重逢。在八十年代末的那个晚上,他们就相逢了。那个惊恐的晚上,对苏蓝来说,是不幸的。她失去了大学时心心相印的男友,还被一个年轻人夺走她视为性命的贞操。那个粗暴的年轻人,眼里淌着泪,像野兽一样撕开她的衣裳。她没有反抗。她没有力气反抗,她也不打算反抗。半个小时前,她已哭干了眼泪。她只想死。她的耳膜嗡嗡响。她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是的,身体内所有的内脏都似乎都在朝上喷。红色的死。黑色的死。这些死与她在学校里所看见的尸体完全不同。她喉咙里全是嘶哑的碎片,全是冰凉的刀子。她说不出话。她看着那片比她小时候所背竹篓里的煤更黑的天空,像疯子一样跳。那两个年轻人硬把她从死神面前拖开,并把她一直拖到复兴门一条胡同的民房里。他们一直在说,别怕,我们还有明天;别怕,我们还有希望。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愿意想。她咬这两个年轻人的手指,想往门外跑,她想被棍子打死,被石头砸死,被那轰隆隆响的怪兽辗死,最好是辗成薄薄一片。她的不理智与无礼激怒了那两个年轻人。他们打晕了她。真不甘心啊。就这样死了?他们的一个说。月光自他身后的高墙上漏下一点。有着匕首尖利的形状。他们的另一个人捧着脸小声地哭。一个年轻人一边歪着头听屋外的各种声音,一边凝视着在浸在幽黑中的苏蓝的身子,继续说道,真不甘心啊。就这样死了?我连女人都没睡过哩。我揉揉眼,试图把这些景象从眼前揉掉。我做不到。毒蜂飞出他们的嘴,也刺伤他们的心。他们被一条看不见的话语的鞭子驱赶,他们中的一个开始拿头撞墙,撞得鲜血汩汩,他们中的另一个把手放在嘴里咬,咬得咯吱直响。一头眼珠血红的兽在一个年轻人的影子里渐渐耸起毛发,吐出雪白的獠牙。年轻人低低哀嚎,用衣袖擦去额头的血,也擦去了最后的理智。他的心脏被不可言说的暴力所充溢。他咆哮起来,转身撕开苏蓝的衣裳,并迅速进入苏蓝的身体,像一块烧得滚烫的铁。与此同时,他的拳头击打在苏蓝柔软的腹部。“让我们都死了吧。”年轻人嘴里喷出一团团铁腥味。苏蓝醒了,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墙壁,她看都没看趴在自己身上的年轻人一眼,仿佛他只是鬼魂,他的拳头只是一团空气。她的身子随着他的击打上下震颤,嘴角溢出血。她脸上有了古怪的笑容。在对面的墙壁上,有一块镜子。月光照在上面,是那样安静,好像一张死人的脸。她甚至无意识地分开双腿,以便那个已沦为野兽的年轻人捅穿自己。腥的血自她大腿根部淌下。那里像多出几道翻卷的血肉模糊的伤口。年轻人的手铁钳一般扼住了她的脖子,唾液不停地喷到她的脸上。她吐出舌头。既然死亡不可避免,并且是自己所渴望的,又何必在意死去的方式?她是这么想的吗?她脸部的线条在生命流逝的同时,变得柔和起来。另一个年轻人从呓语中清醒过来,惊恐地看着同伴的暴力,手脚发抖。这是一个性格懦弱的年轻人。他迈不出步子去阻止同伴的暴行,身子紧绷,绷成了一根弧。他摔倒在地。地上凸起的硬物撞在他尾椎骨上,他闷哼一声,疯了似的蹿过去,去拉同伴的手。住手啊!他绝望地叫。他的叫声被一块木板打断。木板上的钉子敲进他的太阳穴。那个骑在苏蓝身上的年轻人回过头,吃惊地看着手中的木板,看着身子瘫软在地上的同伴,看着睁着眼睛的苏蓝,他影子里藏着的那头兽砰地一下粉碎。他跳起来,撕心裂肺地喊。他跟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墙壁之间来回地弹。他终于找到门,一脚踹开门,光着下身往门外跑。昏暗的光线扑进屋,舔食着屋内的每一种存在。它长长的舌头轻轻舔食苏蓝的脸。苏蓝淌下泪水。她没有去关门,没有去捡衣物遮挡身体,就这样躺着,并轻轻咳嗽,从嘴里吐出血沫。对面墙壁上的镜子有了皎洁的光泽。它没有理会外面尸布一样的天幕,没有理会那些呛人的硝烟味,没有理会那些节奏分明的巨大喊叫,没有理会那些砖石、碎瓶、血渍、废弃的旗帜。它自顾自地绽放出蒙蒙光华。它挂在墙壁上,挂在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