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说:“好的。明天我就到前面的银行去取了给你。”
每个月,小净和易会总是会在月底前三天,将房租打到他银行的账户里头。这是他们定好的,一点也不会出差错。
第二天一大早,钟典就出门了。“到前面的银行去取了给你”,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实现起来还是要有一定的过程。需要时间。需要体力。需要耐心。先要走四、三公里的山路下山,然后再在公路的旁边上等,等着为数不多的公共汽车从面前经过,伸手拦下它。搭上一截公共汽车,到镇子上,在那个镇子上处于街道中间的唯一的银行,排上长长的队,跟在人们的后面,一个一个慢慢的捱,前头走了一个人,自己就离钱更近了一步。直到前面只剩下一个人,直到这个人办完事,走出银行,他才能够将自己握在手中已经隐隐发热的银行卡递进去,说:“给我取四百元钱”。这样,钱才会最终进入他的腰包。
今天,向往常一样,钟典等前面的过程都走过了之后,他将手中的银行卡递进那个小小的玻璃洞说:“给我取四百元钱”。但是与从前不一样,当银行里的工作人员接过他递过去的银行卡,在桌子上的一个机器的缝里面刷了一下之后,抬头看了一眼他,说:“里面不够四百元”。
“这怎么可能呢?”钟典不敢相信。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对那个工作人员说:“怎么可能呢?你再试一下”,仿佛钱马上就会像变魔术般变出来一样。那个银行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听他的,再试一遍,而是更直接的对他说:“里面只有二百五十块钱,全部都取出来吗?”钟典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因为事情完全出乎意料。重新做一次决定需要时间,同时也需要有一种外部的压力。他现在还在心里想:二百五。不够。拿出来也用不上。怎么会是二百五呢?小净和易会存进来的钱呢?正在想着,里面的工作人员将他的银行卡丢了出来:“下一位”。此刻排在他后面的人作势就要挤开他:“快一点,不要挡着”。这时钟典才匆匆决定说:“就是二百五吧”。说出来时才觉得这句话有一点儿不妥,在再次将银行卡递进去时,改口道:“都取出来吧”。
七秒钟之后,钟典的手上有了二百五十元钱。“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站在街道的中间,经过太阳一晒,心里头好像亮了许多:要把事情搞清楚,只有回家看看。
……
老汪老了 2007-11-28 11:15
业主—野猪
三个小时之后,钟典回到了成都。一下长途公共汽车,他就上了81路公共汽车,坐到水碾河下,从水碾河南二街进去,就到了自己的房子。可是,站在自己以前往过的地方,钟典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他看到自己以前住的陈旧的红砖房子不见了,转而变成了一个斩新的楼盘,他向左靠了几步,看清楚了这个楼盘的名字叫着“京都印象”。
我的家呢?钟典想着这个问题就想进入小区的大门。在就要跨进楼盘的大门时,被年轻的保安挡了下来:“找哪个?”
钟典说:“我回我自己的家。”
“你是业主?”保安显然没见过他,“我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你?”
“你才是野种。”钟典刚从山里下来,思维还没有从乡村转到城市,把“业主”听成了“野猪”。那个保安听到钟典骂他,一个耳光就过来了,说:“快点滚开,如果不是看你这么一大把年龄,早就把你给废了。”钟典长到这么大一把年纪还从来没有被人打过耳光,于是扑上去就与保安打成了一团。边上有人迅速地报了警,没有两分钟,110就来了,拉开他们。
钟典指着保安说:“他骂我野猪。”
保安则说钟典骂他“野种”。
还是一个旁观者在旁边看清了这件事的整个过程,她站出来对钟典说:“大爷,他没有骂你野猪,他是叫你业主。”听到这样一解释,钟典就笑了,赶紧对保安说“对不起”。保安也不想跟眼前的这个像农民一样的,连“业主”与“野猪”都分不清禁的人一般见识,将头扭向了一边。(有一个喜欢上网的人,站在网吧的门口看完了这场热闹,回到电脑前,将这个故事发布到网上,于是,此后,网络上的人都称“业主”为“野猪”了。)
110看到没有事情了,就上了车准备离开,这时钟典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把抓住了警察:“我的房子。我的房子怎么不见了?”
警察只好又下了车:“什么房子?”
“我的房子,我原先是住在这里的。几年没有回来,现在就变成了这样。我的家没有了。”警察还算是聪明人,一下子就听出了一个大概。说:“你这事我们管不到,你要先去居委会问一下。”
钟典到社区居委会的时候,工作人员们正准备下班回家。幸好有一个面孔他还认识,他拦住了他问:“张主任,我的房子。怎么……不在了?……”
这个被叫着张主任的人一看到钟典先是吃了一惊,脸色一变,但这一变化极不易被察觉,如果说要被察觉的话,那只是他自己的内心。反正钟典是看不出他有什么任何变化,他听见眼前的张主任说:“哦,是钟师傅呀?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看到你了……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出了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