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山上走去。如同是受难,或者是上刑场。很奇怪,这一次与上一次来的时候感受完全的不一样。是的,是完全的相反。上一次自己还有一种是客人的感受;而这一次呢,成了无可奈何的主人之后,自己就由一个旁观者变化成了一个当局者。“再也逃不回去了”,钟典在心里头默默地说出了这一句话之后,就彻底的打消了回城的想法。
“生活在别处”,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别处”了。
白水河在脚边流淌,钟典向它看了一眼,奇怪,原来还是干干净净的白水河,今天就变成了黑黑的了。“应该是黑水河了”,钟典这样想着:几年、几十年、几百年以后这条河可能就真的变成“黑水河”了。一阵陀陀风吹过来,将漫山遍野的白色塑料垃圾像雪片一样吹的四处乱飞。有几个塑料袋子还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径直地朝他的脸上扑过来。
钟典的心情就像是这漫天乱飞的垃圾一样零乱。
老汪老了 2007-11-28 11:17
钟典—女房东
向前走着,上了一个坡,这个坡好像比以往长了许多。正走着,感觉不出尽头,这时有人跟他打招呼:“钟师傅,怎么有二三天都没有看到你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了,到处找你。”
钟典看到说话的人正是房东太太,也不知应该怎样回答,就随口说:“啊是么?……”
“你到底去了哪里呢?”房东太太像审问犯人一样的追问着。
“回了一趟成都。”
“哦,是回城里去了呀。也不跟我说一声。帮我带一点东西。”
钟典也不回答,只是继续低头走着自己的路。女房东显然并没有看出钟典在情绪上的变化,直直的追问下去:“家里还好吧?你们这些城里人啊,放着好好的城里不住,偏偏要跑到我们乡下来,这不是找罪受么?”
“城里有什么好的?东西又贵,空气又差。”钟典还是连头也不抬。
“那你说说,乡下有什么好的?你看我们这里又脏、又乱,除了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老人和小孩外,年轻人都跑光了。还有,很多东西东西都买不到。还有,如果生了一场病,连个医生也找不到。还有,人也没有几个,想找个人摆摆龙门阵都找不到。还有,小孩子上个小学都要跑上十几里的山路。还有……”
她正要“还有、还有……”的摆下去,钟典已经意识到自己再听下去,就再也不愿在这里呆下去了。因为城市在农村人看来简直就是天堂。怎么办?回到城里去,可是那一点钱又能用好久呢?租房子,一个月都要几百,再加上吃饭、再加上那些个按摩房的诱惑……诱惑太大、诱惑太多,那可真是坐山吃空呀。哪里像这里,冷冷清清、孤孤单单的,所有的欲望都压抑着,生活的成本低的仅仅就只是“活命”。
钟典打断她说:“我还是觉得这里好。你看,山青水秀的。”
“山青水秀?然道你没有看到,白水河都已经变成黑水河了。”
“是呀,为什么这条河水就黑了呢?三天前不还是干干净净的吗?”
“你可不知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就在上面一个塑料厂开工了。”女房东伸手指了指山顶。
“为什么要把工厂建在山顶上?”
“本来他们是想把厂子建在我们村里的,可是我们一闹,他们就建不下去了,也就只有建到没有人住的山顶上去了。我们当时想,管它呢,反正是在山上,离我们这里还远着呢,影响不到我们,可是没有想到黑水还是顺着白水河流了下来,我估计再过两年河的两边就长不出庄稼了。”
“政府就不管么?”
“管什么管。听说这是乡政府引进的重点工程。”
“也就是说,他们是当官的请来的?”
“当然罗。听说他们当官的每引进一个企业,都可以按照引进企业投资的千分之一提成。”
他们这样说着,就已经走到了女房东的家。钟典从钱包里掏出四百元钱给女房东说:“给,这是这个月的包月钱。”女房东笑嘻嘻地收下钱就进厨房去了。钟典站在房屋前的院子上望着远处建有工厂的山顶,一阵沱沱云在天空中马一般地向山顶奔去,“不知道到那个工厂时,是否会拉下一场雨去”。正想着,女房东喊吃饭,他便跟随着进了厨房。只有他和女房东两个人,女房东叹了一口气说:“本来还有张师和刘师的,河水一黑,他们就走了。他们说河里的黑水喝了,或者河里的水浇菜种出的庄稼吃了会得癌症。我想你也是住不了多久就要走的。”说完她就盯着钟典的脸看,仿佛是想要找出一个走与留的明确的答案。钟典也没有就要走,也没有说不走。只是顺手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女房东接着说:“反正我们是走不成的,没有钱,只有地和这房子,总不可能背着房子到处走吧。唉,只有死在这里了。”
听到这里,钟典说:“你比我还好,你毕竟还有一个家。而我呢——是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
女房东看到钟典一脸悲怆的样子,问道:“怎么?你的房子?”
“我的房子被拆迁了。”
“拆迁?政府没有给你分新的?我听人说,城里面拆房子可合算呢,有的人一间房子可以换三套房子呢。”
“那些是会闹的、胆子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