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坏人”,没有哪个“坏人”说自己是“坏人”;就像是没有哪个喝醉了酒的人,承认自己喝醉了酒一样。坏人都说:“我不是坏人,我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好人”。喝醉酒的人都说:“我没有醉,再…再……再来一杯”。
在门关闭的一瞬,关地的眼前一片漆黑。闪电消失了。光明没有了。他与老婆走在回家的路上。老婆说:“我就相信你不会干那种事。我相信你是好人、老实人。”关地也不搭理老婆,他一边走一边想,为什么工友要说他自己是好人呢?他分明是一个坏人嘛!为什么我要说我自己是一个坏人呢?我分明就是一个好人嘛!
这个世界就这样在关地的思想里面乱了套。成了一团乱麻。黑白颠倒。坏人不承认自己是坏人;好人不承认自己是好人。这样的结果是:坏人还是坏人;好人发誓要变成坏人。为什么呢?因为“好人命不长,坏人活千年。”
一路上关地没有再说一句话。而他的老婆也不知道应该就些什么。她的脑海里面只是不断地闪现出精神病院里的场景——捆绑、电击、殴打、恐吓、疲惫——就像是家乡派出所的审讯室。
回到家里,他们没有开灯。摸着黑上床就睡了。刚睡时,老婆有意无意的用手触了一下他的下身。他知道她这是在给他暗示她想要,于是说:“我不是给你说过了,我今天找过小姐了?已经没有货了。”老婆像是赌气,背转过身子就睡了。
关地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在心里面想着做不成坏人的后果——那是一种深深的绝望——“好人”如一座大山般挡住了自己通向更美好、更舒适、更让人羡慕的生活的道路。多次打工的工钱拿不到,就已经让他对自己产生了厌恶。有一次连续半年都没有拿到一分钱,可是那个带他去找小姐的工友住塔吊上一爬——在爬上去之后,他就给电视台打了一个电话,没有十分钟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就来了,再没有多久110和119都来了,再没有多久工头就抱着钱来了。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关地发现,现在的人真是变得越来越聪明了。总结经验,吃一堑长一智,这是中国人的智慧。现在工头已经知道能拖欠谁的工钱、不能拖欠谁的工钱;能扣减谁的工钱、不能扣减谁的工钱;能不给谁的工钱、不能不给谁的工钱——这些标准完全就是以谁是“好人”与谁是“坏人”来定的。
因此在工地上,关地对“坏人”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如果一个工地上没有一个“坏人”,那么这个工地上工人的工钱多半是拿不到的;如果这个工地上有一个“坏人”,那么这个坏人的利益是可以得到保障的;如果这个工地上有一个“坏人”,而这个坏人多少还有一点集体的精神,在讨要自己的工钱时顺带还把工友给算上,那么这就是这个工地上工人的幸事了——算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坏人”在每一个工地上都像是英雄一样的受人尊敬。因此如果要问关地有什么理想,那么他一定会说:“我的理想是当一个坏人。”
关地也着实想当“坏人”,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每次看到警察,他的心就发怵。就像是一个正在被追捕的逃犯。自己也没有犯过什么事,可是为什么那么怕警察呢?在多次看到有人无悻的被抓起来关进牢房、被判刑、被刑迅逼供,曲打成招时他就总结出了自己怕警察的原因了:“警察不只会抓坏人,还会抓好人。”惹不起、躲的起。做“坏人”就必须与警察打交道,所以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为“坏人”,不是谁想当“坏人”就是“坏人”的。想到这里,关地对“坏人”就更加是敬佩的如滔滔洪水绵绵不绝了。
夜已经很深了。关地已经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从屋顶的那个裂缝里透进来的凉意。
本来,关地是想的:
“从今天起做一个坏人
吃、喝、嫖、赌,一个都不能少
……
从今天起做一个坏人
打架、斗殴、闹事、寻死,一个都不能少
……
从今天起做一个坏人
面对警察,如春暧花开
……”
可是今天刚走出了第一步:第一次找小姐。却没有人相信。以后的路怎么走?关地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从房顶上的缝隙不断地透进来的冷气像是冷静而克制的泉水般注入了他的身体,一切都清晰明净的像是透亮的泉水一样,这一刻关地看清了自己未来的一生——由于无法成功地转型为“坏人”,那么未来的一切都将是被人主宰的,别人剩下一点给你,别人没有剩下什么你就什么也没有,别人剩下了却什么也不给你,你也将是什么也没有。这样的结局就是始终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或蹲、或跪、或爬……
想着、想着,关地的流出了两滴眼泪,泪珠顺着睛角跌落般直直地坠入到两边鬓角里去了。由眼角的温暧圆润晶莹带着体温,顷刻之间变成了在鬓角里面的冰冷湿渌粘腻让人不舒服。
物质的转变是如此的迅速。关地从被窝里面爬出来,看着没有惊醒老婆,他也没敢开灯,摸索着找到纸笔,就在黑暗中写下了他生命中的最后的文字:
“做不了坏人,活着是多么的没有劲。老婆,你为什么不承认我去找过小姐了?在你的心目里我就是那么的没有用么?即然做不成坏人,我只能是好人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