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家老小关切的目光中,建强躺在老家的床上安静地睡着了,很快就睡得很沉,扯起了均匀深长的鼾声。晓娟记得,那些年刚开始办公司的时候,事情不顺建强常常失眠,他总会跑回老家来在母亲的身边睡上一晚。一到老家,他总会睡得很香。婆婆在屋里院里到处点上了香,洒上浓浓的苦艾水。函子坐在爸爸身边,用纸巾轻轻地沾去他眼角上的泪水,他没有知觉似的一动不动,只有眼泪会不断地流出来。他的鼾声震撼着这座小二层楼的家,让人感到遥远而陌生,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晓娟和婆婆在隔壁的房子里,当从头讲起建强的病情时,晓娟泣不成声。而婆婆这里也不轻松,她独自在老家的这座宅院中,与她所说的“恶鬼”进行着殊死的较量。多年来忌口戒荤虔诚信佛的婆婆,似乎比别人更善于感应生死。婆婆絮絮叨叨地说:“起初几天,我还以为他们要叫我去呢,成天晚上在动我的棺材,把棺材盖弄得咔嗒咔嗒响,我下了炕就掂起根棍子,把他们撵走了。后来刚睡着,就梦见我娃了,不住地在哭着叫我。我就明白了,原来他们不是叫我,是对建强下手了。”晓娟知道,婆婆的那口柏木棺材,是建强前几年就请来匠人做好的,用生漆漆得油光瓦亮,放在旁边的一间空房子里。“他们哄不了我,我知道他们是谁。”婆婆说,“他们不服气。他们把建强刚生下来就扔在了死娃坑,让我捡回来了。他们自己留下来的那四个娃都对他们不好,他们早早地就给气死了。他们到现在还心不甘。”听了半天,晓娟才听明白婆婆所说的那帮人是指建强的生身父母,他们早已死了。婆婆说,他们天天晚上都来,一来就带一大帮碎鬼。虽然走路轻手轻脚的,但那嘁嘁喳喳的说话声却听得很清,就像一群小鸭子一样嘀嘀咕咕地叫唤。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在满院子里走来走去,又闯进每个房子里搜寻,整晚上弄得人不得安宁,窗子门哐里哐嘡乱响,直到鸡叫头遍了才一溜风似的走掉。“他们哄不了我,鬼日的,想找我娃呢。”婆婆正说着,院子里太阳亮晃晃的,凭白就刮起一股旋风,越转越快,越升越高,搅起的尘土转眼间就形成了一个几丈高的风柱,底下却钻头一般地不离开地面。婆婆冲到房门口,边吐唾沫边叫道:“呸!呸!呸!鬼日的胆子越来越大了,青天白日的都敢来了。看我把你鬼日的不拿油煎了!”婆婆回身从放在墙脚的一双皮鞋底下抽出两张黑色的缎面纸人,又在旁边放着的一个油碗里浸了一下拿出去,在院子里的柴草垛子上顺手扯下一把麦草,先用火柴把麦草点燃,然后把那两张纸人并排放在火上,它们先是被火烤得金黄透亮,接着便在火上扭动起来,腾地烧着了,冒出一股油烟,不等火光熄灭,那根风柱也跟着升上了天空,不见了踪影。婆婆又骂起来:“鬼日的,你胆子大甭跑嘛,跑啥哩?”婆婆这一连贯的动作非常快捷,简直就不像个年迈的老人,把站在屋里的晓娟都看傻眼了。她这才看清墙根那双压着纸人的皮鞋是建强的一双旧皮鞋,建强的鞋大,把它们从头到脚都压住了。下面还压着一沓纸人,而旁边那个油碗也是早都预备好了的。很显然,婆婆在家里频繁地在做着这样的搏斗。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唉吁唉吁地出着长气。她趴在地上仔细地看着什么,用手拨拉着,突然惊叫起来:“晓娟,妈眼睛看不清,快来看看,桑树好像又长出来了?”晓娟凑上去一看,地上就是冒出了一棵小树苗子,一寸来高,顶着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叶子。她从那叶子认出了是一颗小桑树苗子。“就是。”晓娟说。院子里载的六棵石楠,是盖这座小楼的时候建强从城里的苗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