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娟知道,婆婆脸上的疤痕,其实也记录着建强的身世。自从婆婆在死娃坑里抱起被人扔在那里嘴唇发紫浑身冰凉的建强那一刻起,建强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谁也抢不走。那时候是后来被称为三年自然灾害的头一年,经常有人把刚生下来的孩子扔到死娃坑里去。那年头人没啥吃,狼却成群结队,它们饿塌了腔子,眼睛放射出贪婪的绿光,拖着棒槌一样的尾巴在山里面四处逡巡,寻找猎物的气息。那个黄昏晦暗的天气里,当那个把建强放在死娃坑里的男人前脚刚走,正在那里打柴的婆婆后脚就到了,当她从那个破烂的襁褓中摸到了孩子两腿间的小鸡鸡,一把就把孩子抱在怀中的时候,随着一阵唰唰唰的声音,一下子就来了七八只耳朵尖竖的狼。狼们看到放在嘴边的猎物已被别人抱在怀中,怎么能够甘心?它们尖声地嘶叫着围上来,她紧紧地把孩子抱在胸前,狼轮番往上扑,把她的衣服都抓成了布条。有一只老狼前蹄搭上了她的肩膀,一口就咬住了她的脸,血哗哗地往下流。她一把抓住了老狼的一条细腿,使出浑身力气大叫了一声,把老狼抡了下去,老狼嘴里带走了她脸上的一块肉不说,另一个前爪也在她肩膀上狠狠地抓出了一道深沟,她只觉得热乎乎的血流从肩膀上顺着身子前后往下流。群狼闻见了血味儿,都兴奋得跳了起来,但又被她的叫声吓得往后一顿。这时候她听到了怀中的孩子哇的一声发出了哭声。婆婆后来说,她的叫声唤起了孩子的哭声,而哭声救活了孩子的命,这是母亲和建强之间的第一次呼应。刚抱起孩子时还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呢,她内心突然一阵惊喜,力量也随之而来。她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几步,感觉脚下踩到了一根粗树枝,她踩着那根树枝站住不动了,目光对视着群狼,瞅住机会猛地一猫腰把那根树枝抽起来,握在手中感觉有镢把那么粗。机会来了,她啊啊啊地发出狼一样地叫声,一手紧抱孩子,另一只手拼命地抡起了树枝,左冲右突地跑出了死娃坑,跑到了马路上。那群狼跟到路上,已没有了指望,往前走了几步就站在那里不动了,发出无奈的呜咽,眼巴巴地看着她把孩子抱回村里。七八年之后,建强已经背着书包上学了。不知从哪一天起,总有一个病恹恹的女人坐在通往学校路口的一块大石头上,直愣愣地盯着建强,死灰一般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球突出的大眼睛勉强是活的。跟村上的孩子在路上打打闹闹的建强起初并没有意识到那个女人是专门为了看他,直到别的孩子提醒了他之后,他才抬起头去看她,那个女人正在一眼不眨一眼地看他,目光无力却贪婪。那时候,不知哪个孩子喊了一声:“狼来了!”孩子们就一阵风一样从那个女人身边跑过去了。那个女人却不罢休,依旧成天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那天中午吃过饭后,建强一个人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太阳光像羊群一样在地上奔跑,有些晃眼。当他突然看到那块大石头上依然坐着那个脸色灰暗的女人时,他已经走到她跟前了,只见她从石头上下来,向他走来。建强想绕一个弧跑过去,女人那鸡爪子一样枯黄的手一把抓住了他。她说:“我娃多乖!” 建强挣不脱她,她那鸡爪子一样的手死死地抓住他。“我娃,你叫声妈。”建强吓坏了,只是想拼力挣脱。“乖娃,就叫妈一声,妈死了也就心甘了。”建强说:“我有我妈呢。你不是我妈。”直到后边的几个孩子赶到了,建强才挣脱了那个女人的手,和同学们一道跑向学校。建强回家把这件事说给了妈妈。第二天中午,在建强上学之前,她就早早地出门了。她顺着孩子们上学的路往前走,果然就看到有个女人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当她越走越近看清了石头上那个女人病弱得就像一把枯柴的时候,才意识到她像当年跟狼搏斗时一样拿在手里的木棒子并没有用。她冲上去说:“你在路上挡我娃干啥呀?”不等那女人回答,又说:“我知道你住在哪个山洼里,也知道你是谁。你倒是想得美哩,想在半路上捡回去个娃呢。哼,你到死娃坑问狼要去吧!”那个女人坐在石头上不动,有气无力地说:“我……我只想让娃把我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