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里面听到的火车鸣叫声有一种惊天动地般的感觉。那时候也正是现在这样的天气。进入暑天了,学校里刚放暑假。建强那时候已在建筑学院上了一年学。当他下了汽车,汗流浃背地出现在石灰厂门口的时候,石灰厂中午下工的铃声刚刚敲过。石灰厂里仍然按照农民种地的时间作息,一天分作三晌,早上一睁开眼先干一晌活再吃早饭,中午收工吃饭就到了一点多两点。当晓娟扛着铁锨和工友一起朝后面院子的宿舍走去准备吃中午饭的时候,建强在背后叫住了她。晓娟猛一回头看见建强就在石灰厂大门口站着,白衬衫两个袖子都高高地绾到了胳膊肘那里,瘦高得像一根竹竿,肩上背着一个大挎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大网兜,那时候兴网兜,用鱼线编结的那种,一种最简单便宜的用品,现在好像已经见不到了。晓娟旁边的男女工友也都回头去看建强,窃窃私语起来,那些女工友则露出羡慕的眼光交替看着晓娟和建强。大家来自牛头峪的各个村子,好多人其实并不认识建强,但他们也许都知道晓娟在和建强联系,红字印着建筑学院名称的牛皮纸信封经常从城里寄到石灰厂,寄到晓娟的手里,而晓娟也成天趴在床上给建强写信。“杨建强”这个名字,在牛头峪一带可是有名气的,他是这个山旮旯里人老几辈子以来考上的第一个大学生。山里的人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好好念书时,都会拿“杨建强”这个他们认识不认识的人作为榜样。晓娟被大家的目光烤得脸噗啦一下红了。一个女工友主动接过她的铁锨。晓娟带着几分害羞几分骄傲朝建强奔过去,她看到建强的脸也红了。那些工友边往后院走边议论,好多人不住地弯过头来看看他们。“你放暑假了?”晓娟把挂在脖子上的口罩摘下来团在手里。建强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把晓娟看得不好意思。晓娟说:“你笑啥嘛?”建强这才说:“你看你像个雪娃娃。”小时候冬天里堆雪人,孩子们把那雪人叫雪娃娃。“人家还没有洗脸呢,”晓娟红着脸说。她扑打着自己的发稍,石灰粉像白烟一样从眼前落下。“不过这样更好看,越发白了。你本来就白。”晓娟换话题说:“那中午就在厂里吃顿饭?”建强把手里提着的网兜举了举说:“我在学校食堂里买了菜和米饭,还在商店里买了两瓶啤酒。咱到外面去吃咋样?”晓娟进厂里去了一趟,然后就出来替建强背上那个大挎包。他们顺着公路往山里的方向走,就到了那座牛头山,牛头峪就是因这牛头山得名的。真是活生生一个大牛头,牛鼻子那里还往上挑着,朝着正北方向,像是在引颈嘶鸣。牛头后面两个对称的小圆包可以看做是牛的耳朵,不过长得稍低了些。圆包后面就是郁郁葱葱的山体,逶迤庞大,像是牛的身躯。建强拉着晓娟的手,踩着一侧的圆包上到了牛头上,一上去,晓娟赶紧把手从建强手中抽出来,真不习惯让一个男生拉住手,觉得心跳得怪慌的。他们往前走直到悬空挑起的牛鼻子那里,往下看,沟底下的清水河翻着青白的浪花,发出哗哗的声响,让人感到晃晃悠悠的。晓娟觉得胆战心惊的,她不由自主地把建强伸过来的手抓得紧紧的,直到下了牛头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抓着建强的手。建强站在牛头上说:“你往北边看那是啥?”“没有啥呀。”“你往远处看。”阳光晃眼。远处是模糊的北山的轮廓,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