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荀子老兄，我是二勇，咱马州要选举了，你的户口还没拉吧？有机会回来看看，咱这变化可大了，修了小游乐场，就在葵北那个老院，还记得他吗？那个满脸皱纹的可怕老头，村里给他拆了。新盖了村委会，家家现在等着平改楼呢，你那三间房可是值钱了，还是你们上过学的，有主见，没卖就对了。村外的墓地也改陵园了，小时候那儿蛇真多。好了，我也不会写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咱们当初的哥们都发达了，你是大作家，二毛当了大夫，石头开了个饭店，大老板了，我惨点蹲了两年……咱们的小伙伴们要是都活着……好了，盼你回来。让我媳妇给你做顿家乡的面条。把嫂子孩子带上，我都没见过呢！只是别嫌咱农村人没文化就成，我不知能不能选上。”
  我是去年三月收到二勇写自马州的这封信。寄信地是我的故乡，一个云彩呈现絮状的地方。不是谁都见过絮状云的，这种云恐怕没人记得了。二勇是我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哥们,不知他见过没有?多年不见的这个很皮的矮冬瓜，谁成想现在也能耐了呢？来信里的主要信息概括起来是：葵北的院子改成了小游乐场。村小死的那个墓地成了区里地陵园。佩兰是他儿子的老师。马州要选举了，他也参加了选举。二勇小时候总是被被我们欺负，村小也不爱带他玩，他却总能找到我们，比如在心里提到的那个葵北家的老院子外。这家伙如今也娶妻生子了。时间过得好快。我很快给他回信，说一定回去看看老家的变化。还说让弟媳夫准备好了，最近饭量大增。
  我和夫人说了此事，她本来说去，启程前一天临时变卦出差了。所以，回马州的列车上和我离开马州时候一样，都我一人。当时的小伙子，坐着坐着就出皱纹了，特爱写一些回忆文章，激情澎湃的时候少了，沉闷琐屑为主。一位同行说起我最近的文字都以为然。还说：这个年纪最适合回忆，和牛似的，我这时候就好比是黄牛在地里干一天的活，回到了窝棚。所能干的事情很少，只有不停地用反刍出来的食物残渣，回味野地里青草的甜味儿……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远去的树木，就在想信中有意无意提起的几个人。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全国各地出过很多件丑闻。我这里说的是我故乡马州的一个故事，它与我儿时的伙伴有关。

  第二章
  我记得他——我们都以为葵北是个老光棍——也记得，小时候怎么叫他那张脸上的皱纹，我们管那叫“猫爪子”。他的猫爪子很特殊，跟别人的不一样，抓得真深。要是把脸皮掀下来，放平了，比喻成一块马路的话，他这条路的下水管道像人生一样复杂，我们走在上面，指不定掉进哪道沟。小时候，我就常在那些年月见他在午后，太阳斜到后山口的时候，从大片的麦子地上走过。风吹来，一切都在弯腰，唯独这老汉是直的。怎么能忘呢！我最怕的就是他了。斜眼远望的，每次与他的那种目光相遇都会做噩梦。还有，他总垂着的嘴角真凶。那块村外的麦子地，很大很大，到了每年的这个时候，咱将听到打穗的声音，你们现在还听得到吗？我是很多年不再听见了。那声音过去，过不多久就是一片灿烂。不知道地，还有没有了。葵北歪着脖从这里走过，印象中总是找人算账的样子。咱们这些孩子见了，都远远地看着他，我知道当时的目光中应该流淌出了一种叫恐惧或者陌生的东西。
  小游乐场后面的山上又种起果树了吧？那个院落不远就是山啊。我记得院子过去冷清得很呢，院墙高大幽暗。阳光在那里几乎都要经过攀爬才能进入，所以说，葵北的白天开始于晌午。真难以想象现在它会变得热闹。晌午时候，他在院子里抹把脸之后就看着天发呆。又是时候了？你知道的，他指得是蜜蜂。院墙外是两棵树，一棵是槐树，另一棵枯死了，两颗槐树从我出生就长在那里，五月一到满树的香气宜人，小时候咱们上树吃槐花的事谁能忘呢！尤其是还被蜇了。以后长了记性，不再爬了。可是从那里经过还是会朝上看看。
  葵北不爱搭理人，常去邻村，那儿与我们村隔着一片地，就是我说的那个生长着麦子的地。他总是从这里穿行而过。我听村里人说过他的怪癖，从不与他们往来。还知道他与邻村叫白芍的女子有那事儿。这种关系保持了多年。白芍后来早产的儿子，更是证实了这种关系的存在。你仔细地看，就不难从眉眼之间看出葵北的痕迹。尤其是走路的姿式更是。
  那时候的我们，虽是些瓜蛋子，其实并不是不知这个普遍公认的事实。只是没什么兴趣。村小是我们当中对此最早感兴趣的一个，后来也是他把我们带入了这件往事。
  村小和我是一个班的。他是我们的头头儿，是他把蛇盘在脖子上的勇敢使我们佩服的。我至今还能回忆出，村小和蛇的故事，他常晌午带上我们，蹲在坟地里的草窝里等蛇出现。坟地里的蛇和别的地方不同，都是那种肚皮红彤彤脊背焦黑的草蛇，圆形的头像个小孩巴掌。我们都怕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