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松 鹰
茫茫苍穹,冥冥宇宙。天地万物之间,最奇妙的是生命;生命之中,最奇妙的又是人。建筑学家惊异地发现,人的头盖骨是世界上设计得最成功的薄壳结构。现代最先进的超级巨型电脑,就其智能而言,还不及人脑的万分之一。造物主的神奇而伟大,令人不胜惊叹,又不胜困惑。人在认识世界的漫长历程中,也在不断认识自我。可是认识自我往往比认识世界更为复杂,也更微妙。人类发现元素周期表用了八十年;发现微积分用了半个世纪;发现无线电只用了不到四十个春秋——然而,人类认识血液在自己体内每25秒钟循环一次,竟用了漫长的两千年……现代医学对血液循环的观察已经深入到微观世界,但还远远没有揭开心脏和血管的一切奥秘。这是一条布满鲜花和荆棘的崎岖之路。
一
进沟口的第三天清晨,天上飘起了雨丝。
九寨沟被一层神秘的薄雾笼罩着,象刚出浴的神女,裹着轻纱,若即若离。
陆少男匆匆洗漱完毕,寻到离住宿地仅一箭之遥的诺曰郎瀑布前,想画一幅向往已久的“雨中诺曰郎”。她身穿黑白细方格夹克衫,戴一顶乳白贝雷帽,肩上斜挎着画夹,模样儿很潇洒,妩媚之中显出几分自信,几分调皮。
空气中散发着湿润、清新的气息。
诺曰郎瀑布的景致,使这位美院学生惊奇不已。瀑布背后,是一脉淡紫色的山影。透过朦胧的雾蔼,山上隐隐现出错落有致的树林。蓝色、黄色、红色,织成一种优美的旋律。看去很象东山魁夷笔下的作品。不,那种浓烈、深沉、静美的情调,远远超过了那位日本画圣笔下所达到的境界。
陆少男陶醉了。她急不可待地打开画夹,调好颜料,握着一支画笔,恣意挥洒地在画布上涂抹起来。她惬意地想,在美院今年的新画展上,自己又有了盖帽的希望。
蓦地,她的目光停留在视野的一个点上。
在画面的右下方,草丛中兀然现出一个坐着的男性公民。那人就穿一件运动衫,托着腮,坐的姿势很象罗丹的《思想者》,不同的是膝上摊着一本很厚的书。在雨雾中,这个身影显得孤独,惆怅,与她的画面很不协调。“诺曰郎”的灵感和诗意,她所追求的天然韵味,统统被破坏了。
又是那位男的。他就住在诺曰郎招待所隔壁房间,在旅途中总是独来独往。他不太象医学系毕业班圈子里的人,但来时却同欧阳文彬他们搭着同一辆车。旅游车刚开进沟口那一刻,车上人全部“啊”地欢呼起来。唯独他无动于衷,只默默地朝窗外投去一瞥,又照样勾下头看着膝下的书。后来,游镜湖,观长海,他的表情都很平淡,腋下总离不开那本书。什么书能使一个三十岁的男子汉这般着魔呢?她很奇怪。除了平淡,在他身上似乎还有一种深不可测的东西。在珍珠滩,男女游客们一窝蜂踩进水里嬉戏,拍照,他却呆立在铁灰色的岩石上,望着流水出神,好象在聆听什么声音,脸上凝聚着一种奇特的表情……
没想到,一大早,他就出现在诺曰郎瀑布前。
她把画笔一扔,走上前去,很不客气地说:“喂,能挪挪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