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摇晃,象喝醉了酒似的。
欧阳文彬躲在一侧,潇洒的白衬衫,白网鞋。他睹见了刚才的一幕。
几天之后,一些流言蜚语旋风般地在医学系传开了。
“秦天雄翅膀还没硬就翘尾巴了,想推翻陆教授的理论!”
“陆老先生气得叫他滚。”
“想标新立异,出风头,连自己的老师都不认了。”
“他追陆教授的女儿,也是有野心的……”
在中庸之道根深蒂固的中国,枪打出头鸟几乎成了惯例。再加上几千年传下来的“师道尊严”,任何冒犯前辈的思想和举动都会被认为是大逆不道。人言可畏。舆论可以把一个无辜者压扁,可以顷刻改变一个人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几乎在一夜之间,秦天雄发现自己完全被孤立了。医学系的同行都向他投来奇异的目光。人们在他背后窃窃私语。他成了叛徒、犹大、沽名钓誉的野心家、打翻天印的小人。甚至连住院部那位管床医生,也拒绝承认曾经帮助过他。
秦天雄站到悬崖的边缘上,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痛苦中。
闷热的夜晚。没有一丝风。
秦天雄在护城河边徘徊。他独自一人,只有水声同他作伴。他从儿时起迷恋流水的声音。每当他想念人人都有而他却无的父亲时,感到孤独时,在学校挨了骂时,就来到这条河边,蹲在树下,静静地倾听淙淙的水流声。那永远不息的、奇妙的声音,象舒缓的音乐,熨平了他受伤的心田,把他载向一个邈远而广阔的境界……
夜色朦胧。河水缓缓地流着。
秦天雄的心绪却总平静不下来,思想斗争很激烈。
“教授的理论难道真的不能触动吗?”多么强大的力量,他好象是在向整个医学系宣战。
“难道父辈就不能怀疑吗?”
“我怎么办?”坚持自己的观点,可能获罪于自己的导师,并失去少男;向传统和权威妥协,则心理上难以平复。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说假话。他认为科学是对真理的追求,容不得半点作伪。明明发现了一座理论大厦地基上出现一条裂缝,却要闭上眼睛,人云亦云地赞颂它宏伟无比,固若金汤。他觉的这不是恭敬,而且欺骗和犯罪,这是对真理的亵渎,是对老师和整个学派的真正背叛。最使他痛苦的是,他总想不明白教授为什么不能理解他。那一张动容的脸使他受到强烈的震慑。自从儿时死里逃生后从冥冥中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这张睿智和悦的面孔,就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了。他重获生命后听见的第一句话,那给他以慈爱和抚慰的声音,他永生难忘:“这孩子的烧退了,没危险了……”是他把自己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又是他为自己推开了通往医学世界的大门。他一直把教授看作看自己心中的偶像。他从来没有见过教授那样大动肝火。他感到负疚、不安、感到委屈。
秦天雄清醒地看到自己目前的处境:要么放弃自己的观点,重新得到教授的信赖;要么继续走下去,被革出教门。二者必居其一。他面临着选择:或者悬崖勒马(还不迟),或者横下心纵身跳过深涧。前者会立即得到导师的谅解、宽宥,后者则会冒摔得粉身碎骨的危险。
他的动机实际上很单纯,目标就是探索真理,找到那使他魂牵梦绕的解开“太阳之谜”的钥匙。他并没有想标新立异,推翻师说,一鸣惊人。他一心所想的只是去发现,去求真。至于这个发现对老师的权威会造成多大的冲击,在学术界会导致什么样的震动,他没有想到,也没有多想。他忽略了陆氏学派本身也是具有自我调节能力的稳态系统,而且是一个超稳态的系统,他的“系统平衡说”恰恰打乱了这个系统的平衡。直到成了恶语中伤的箭靶子,他才意识到自己成了陆氏学派的心腹之患,成了众矢之的。
河边起风了。黑黢黢的桉树